他望向鏡中的自己,多麼熟悉的顏面反應在鏡中世界。他輕撫過臉頰、髮尾,一切是那樣的真實卻又不真實--對以死的人來說,這究竟是好或壞?他來不及思考,便馬上意會到那略為改變的髮色以及瞳色。

 

  仍舊不是自己的身體,不是普力特。他是存在於活者肉體中的亡魂,就在現任龍魔導士伊凡的體內。

 

  那麼伊凡在哪裡?普力特試著在內心呼喚,卻沒有絲毫的回應。他決定探入,精神在那廣大的內心世界裡漂浮著,他尋找那個擁有和自己相似外貌的男孩。

 

  伊凡睡著了,睡得很深很深。普力特找不到他。「伊凡──」

 

  得不到伊凡的回應,卻得到了房門開啟的聲音。「再做什麼?大家都在等你呢!」瑪希蒂絲偏頭看向『伊凡』,步入房內牽起龍魔導士的右手。「走吧,佩特已經開始無聊了。」

 

  瑪希蒂絲,令他揪心的名字迴盪在腦海。她是他愛上的精靈,曾經一同作戰、一同生活,卻在最後的最後因黑魔法師的封印而無法繼續在一起,自己也因亞普力耶將詛咒轉移而繼續活著,最後邁入死亡。

 

  即使成了亡靈,這位精靈之王仍然是普力特深愛的對象。『伊凡』忍不住緊握住瑪希蒂絲的手,百年不曾擁有的悸動似乎在心底蔓延。「嗯。」

 

  他是普力特,是前任龍魔導士。

 

  離開房間,進入了長廊。他發現這裡的建築就和幾百年前自己為了這個英雄團而暫時居住的基地相仿,就連房間的位置、擺設都和過去沒有太大的改變。他眨眼凝視著她,「精靈總是最喜歡過去的事物……」

 

  「什麼?」瑪希蒂絲疑惑的轉頭,『伊凡』以搖頭做為回應。

 

  他們倆一起進入會議室,五人為成的圓桌幾乎使普力特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大家仍然在一起戰鬥的時間。露米諾斯做在最裡頭,正以嚴肅的神情和右手邊的幻影俠盜佩特你一言我一語的吵架,亞嵐則在左邊忙著勸架。在佩特右手邊一如往常的空下兩個位置,是他們的。

 

  『伊凡』就坐在露米諾斯的正前方。普力特忍不住笑了,不管是面帶微笑的瑪希蒂絲、努力勸架的亞嵐還是依舊水火不容的路米諾斯和佩特,都是那樣的勾起他的回憶,過去、他的眼前也常常有這幅景象。

 

  深刻的刻畫在腦海,即使是死亡的前一秒仍然歷歷在目。如今它又回來了,普力特『回來』了。

 

  ──不行……

 

  微弱的抵抗忽然自內心發出,普力特一愣、往內心看去,瘦小的伊凡虛弱的掙扎著。

 

  ──不行……這裡不是……你的世界啊……

 

  伊凡奮力的向前,普力特卻別過臉、將他推開。『不!這是我的世界!我的身體、我的朋友!』

 

  ──不對,他們認為你是我……

 

  現任龍魔導士哀傷的眼神刺痛了普力特,為什麼?為什麼就不能讓他自私一次呢?普力特想再活一次,再次牽著瑪希蒂絲的手、再次與夥伴們一同生活,這次想要更快樂、比以前更多啊!

 

  普力特也明白,自己不是伊凡。卻如此的希望可以以『伊凡』的身分繼續『活著』。

 

  ──他們認為你是我……

 

  「你怎麼了?」瑪希蒂絲的呼喚將他拉回現實,放大的幾倍的臉孔更表露出她的關心。「不舒服嗎?你去休息好了……」

 

  「不,我沒事。」『伊凡』露出微笑,要她安心似的拍拍精靈之王的肩膀。「剛才討論到哪裡了?」

 

  瑪希蒂絲一愣,緩緩的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啊、討論到與女皇的結盟……」

 

  結盟嗎?世界再次邁向他的時代了嗎……

 

  「皇家騎士團主動提出結盟的請求,除了我們英雄團之外還有冒險者、末日反抗軍等等……」精靈眼色一沉,同伴們也忍不住別臉、低頭,過去的失敗仍然像噩夢一般。

 

  「一起站出來對抗黑魔法師?」普力特接下瑪希蒂絲的話,和過往一樣站起身看著四位英雄。「我們過去也做過同樣的事情,但不同的是我們會有更多、更強大的夥伴。」

 

  「而且有了上一次的經驗,我們可以有更多的準備。修鍊當然是不能少,但更重要的是要有信心。我們是英雄團!」普力特的言語之下,他發現了同伴的雙眼明亮了起來。

 

  他仍然可以是龍魔導士、可以是英雄的一員!普力特激動的顫抖,滿心期待著同伴們的回應。

 

  然而,這些卻在下一秒讓他感到被撕裂般的痛。

 

  「我同意伊凡的話。」

 

  「說得好啊,伊凡!」

 

  「看不出來你這麼會說話呢,伊凡小朋友。下次多說點?」

 

  「伊凡說的沒錯,我們要有信心!」

 

  伊凡、伊凡、伊凡……全都是伊凡!普力特一瞬間感覺到從天堂墜入地獄,他們眼中的不是自己、不是普力特,是伊凡!

 

  ──這裡是我的世界,普力特。

 

  現任龍魔導士的身影又出現在他的面前,伊凡帶著憂傷和歉意對他說。

 

  『我只不過想再次和他們在一起!』普力特內心在嘶吼,宣洩般的吼叫。『我哪裡做錯了?我不想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啊!』

 

  好像有人來到自己的身旁,他這才感覺到自己--應該說,『伊凡』跪在地上。眼前模糊的人影以及耳旁嗡嗡作響的聲音使他變認不清,唯一認得出的只有瑪希蒂絲那美麗的長髮。

 

  「伊凡?」

 

  又一次揪心,普力特哭喊出聲。

 

  ──你不會消失,普力特。

 

  伊凡的身影更加清晰,他伸出手放在他的肩上。『那我會去哪裡?漫無目的的漂流在這個世界?』

 

  ──你會永遠陪著英雄的,你會永遠陪著她。

 

  兩個靈魂重疊在一個軀體中,普力特只感覺到頭暈目眩。伊凡的進入使他下意識的抵抗,但卻又知道不能抵抗──這是他的身體,這是他的世界。

 

  不是普力特的。「……瑪希、蒂絲……」最後的最後,他輕柔的撫上戀人的臉頰,勉強的扯出微笑。

 

  她一愣,美麗的雙瞳似乎領悟了什麼。「你……普……」

 

  「不要、哭啊……」

 

  普力特離開了伊凡的身體。

 

 

**

 

 

  伊凡癱軟了身體,昏過去。路米諾斯機警的扶助他。

 

  一旁的瑪希蒂絲雙手摀著口鼻,深怕自己會哭出聲。她認出來了,是他的聲音、是他的手!普力特回來過,又走了。「……普力特……普力特、回答我啊……」

 

  她觸碰了伊凡的肩膀,男孩仍然保持著呼吸的頻率而沒有張開眼。「是你要我別哭的啊、可是……可是……」可是為什麼又立刻走了?瑪希蒂絲咬緊下唇,讓亞嵐輕抱著自己得到些許的安慰。

 

  「伊凡醒了!」佩特忽然說了聲,男孩果真緩緩的張開眼。他先是疑惑的看著眼前的路米諾斯,目光又轉到配特身上,然後是雅嵐和瑪希蒂絲。

 

  停留在她身上。

 

  「……他還存在,別傷心了。」

 

  瑪希蒂絲抬頭,在伊凡的身旁彷彿看見了另一個人影。

 

  ──別為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哭泣,瑪希蒂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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